在我童年時期的台灣,整個來看,社會風氣仍然相當封閉,男子仍有留髮辮盤在頭頂的,女子必須纏小腳,只比我長四歲的大姊就被纏足,她痛苦的哀啼聲使人永難忘懷。就是因為置身在那樣的時代環境中,讓我們十分欽慕西洋文化,常思考應如何以之來改造社會,欲追求一種美的生活。當時,有許多正當青春的時代好青年,常常在エルラル(『少年維特之煩惱』的『維特』日譯名)酒家和山水亭餐廳聚會,大家在那裡高談闊論,從自由戀愛、發展個性、藝術觀念以至國際局勢,最愛談四方山色,不知時間之將逝。彼此的交往極富道義感與人情味。從事藝術創作的朋友們也都認真努力工作,充滿自信,不計世俗的名利。當時,藝術家這行業也實在毫無名利可圖。
一九三三年暑假楊三郎從法國回來,有一天李梅樹來訪,談起應該積極籌組畫會辦展覽,以振興美術界的創作風氣,大家均有同感,於是再邀請四、五位朋友一起在我們家裡開會商討如何組織畫會之事。
一九三四年十一月十日,台陽美術協會在台北鐵路飯店舉行成立大會,會員有陳澄波、廖繼春、顏水龍、李梅樹、陳清汾、李石樵、楊三郎和立石鐵臣。大家都是會員,地位平等,都需要對台陽的會務及展覽的活動負責。台陽之所以能運作推展,當時憑靠的實在只是會員之間共赴理想的熱情及自動自發的默契。台陽成立之時,只設有油畫部及水彩部,三年之後,又成立東洋畫部和雕刻部。
台陽美術協會的陣容非常堅強,十幾名會員均是留日的,第一屆台陽美展時,楊肇嘉先生、蔡培火先生等均臨場祝賀,日本當局亦有各界名仕及政府長官來參觀。
在那個時期,台陽美展的經費來源,都是大稻埕的店頭(商舖)和名仕所贊助。另外,畫展門票的收入用來買下作品,以鼓勵畫家,再由台陽美術協會的會員們共同決定如何處理這些作品,是贈送給某公所或某單位來收藏。通常,台陽美展的會場總是人潮擁擠,彷彿有什麼迎神賽會似的,那些名仕和知識份子,都以未看過聞名的美展為恥。大家也都競相購買門票來看畫展,看數次的也大有人在,也買畫展門票贈送給大家。受贈的人也快快趕來參觀畫展。展覽會的反應真是一片熱烈,楊肇嘉先生因此鼓勵大家,應該去中南部巡迴展,自第三屆起,台陽美展就到台中及台南展出了。
為了促成展覽會之事,我們家完全開放,讓大家在楊三郎家開會、討論、休息、住宿,三餐也招待這些朋友。當時,我的公公也很支持、鼓勵我們這樣做。又因為楊三郎常外出旅行寫生及處理對外的諸多事務,因此,內部的一切,包括聯絡等事宜,我就必須接下來做。
學畫的朋友們大家在一起都很熱情,就好像是只有一個人在行動一般,十分團結,一個人發言說什麼,大家就說好,非常美滿,很好做事情。那時,佈置會場都是自己動手。白天熱晚上突然變冷,我就帶衣服去給他們穿,讓他們回來洗澡,吃點心,大家都歡歡喜喜,一日過一日。在展出的那段時間裡,每一個人都衷心盼望明年的展覽能更盛大更成功。去中南部巡迴展時,都住在楊肇嘉先生家中。據說,曾發生過一次吵架的事情,把人家的眠床都弄壞了。好像是這樣的,當時,每個人都有太太了,可是卻有人接到女朋友的來信,要去相約見面,就有人極力反對不准去應約,據說是這樣吵起來的。
還有一件關於陳澄波的趣事,他每次來台北住,都自己帶棉被來,人家就問他為什麼不怕麻煩還要帶棉被,陳澄波就笑著回答說:「有牽手(老婆)味,已經習慣了!」
一九四二年在台陽美展第八屆的展覽會籌備期間,會員林之助把三位畫家在楊三郎家共擠一張床的有趣鏡頭,依照當時的生活實況,以輕鬆的筆調加以速寫,再配合陳春德生動的文字,刊登在台灣新民報上。當時的日本總督看到了,竟然立即打電話到我們家來,對畫家們的熱心藝術表示嘉許。那時候,楊三郎在旅行中,我不願讓別人說閒話,就和他們約束好,要來我家裡就至少三個人以上一塊來,要走一起走,所以才會發生三個人共擠一張床的趣事。這件報導一時之間成為鄰里街坊的熱門話題,也給戰爭中的緊張沈悶帶來一點輕鬆與笑意。
在那段時期,日本小林總督每年都會來參觀畫展。他們也支持台陽美展,所以那些名仕才會被帶動,也關心支持台陽美展了。
台陽美展訂在春天,多半在五月時舉行,並不是和官辦的「台展」對抗的意思,只是很單純的想,台展在秋天,那麼台陽展就在春天吧!也是在有了辦台陽展的這個基礎以後,楊三郎才能在光復後出來辦省展。
時間實在過得很快,在揮動彩筆間不知不覺已有半個世紀。去年,第四十九屆台陽美展開幕典禮,李副總統登輝先生也來參觀,教育部長李煥先生致詞時說:「明年是第五十屆的展出,我們要擴大舉辦,教育部會補助。」台陽美術協會所有的會員聽到之後都欣喜萬分,非常感激,把所有的辛苦都忘記了,教育局、文建會陳奇祿主任委員等一直都很支持台陽美展,這也是我們所有會員努力不懈的一股重要力量。
現在,台灣的一切都已經很現代化,無論科技經濟乃至文化方面,絕不輸國際水準。而今這西化的腳步,對我來說卻又似乎太快、太浮面了一點!
當年決意辦台陽美展還是對的。只是,如今的盛大,成就了許多的畫家,卻是當初沒有想到的事情。目前,台陽的事務多虧由吳隆榮及諸多位年輕畫家接下來做,他們做的非常好。希望能讓大家都愛美術,也讓熱愛美術的年輕人能持續他們的藝術事業,讓我們的文化能繼續向上提昇再提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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