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國寶 李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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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 李梅樹
李梅樹的畫只送親朋好友,這位平時沉默嚴厲的父親,連畫具都不讓兒女隨便碰觸,
但每位新嫁娘都會得到父親的一幅《玫瑰花》作為嫁妝,
玫瑰花就是春仔花,以台語發音象徵年年有餘,這是來自畫家父親最溫柔深情的祝福。
曾郁雯|自由時報/自由副刊∣2003年11月24日
  「朝,五點半」,大病初癒的老畫家揮灑炭筆,輕快地在素描紙右上角標示時間,畫面中的三峽拱橋在晨曦中剛剛睡醒,河畔低垂的榕樹鬚彷彿迎風輕搖,簡單的幾筆勾勒,反倒顯得清朗有力。

  那年的李梅樹已經七十六歲,年初因胃出血在台北中心診所昏迷了十三個小時,親人只要是A血型的都出來捐血,包括他的兒子、姪兒、姪女一共七、八個人,每個人都捐了二百五十c.c的血救命。

  當時老畫家的二公子李景光在美商公司上班,他的外國老闆Robert Moor聞訊也想趕來捐血,景光擔心外國人的血液未必能適用而婉拒,但熱心的Robert Moor先生還是派人送了一千五百美金到醫院。這筆折合台幣約六萬元的慰問金,及時為二十年前的李家解決了龐大醫藥費的部分負擔。

  李梅樹生前賣出的畫十隻手指頭算得出來,一九六三年破例賣三幅畫,主要是為了幫助藝專學生順利完成全台畢業巡迴展。出身富裕的李梅樹自幼受醫生哥哥栽培,家人原本希望他能從事公職,在地方上出人頭地。但一心想成為畫家的他終於在二十六歲(一九二七年)那年以一幅《靜物》入選第一屆台展(台灣官辦美術展覽會)。

  當時能在台展獲得榮譽,等於宣告李梅樹已經具有畫家的資格及身分 ,從此之後,好勝的李梅樹為了證明畫家也能出人頭地,十屆的台展他都沒有缺席過,並三獲特選而成為「免審查」。

  一九三九年三十八歲的李梅樹更為了參加日本的「新文展」,到東京租屋作畫,以《紅衣》和《花與女》 兩幅作品,分別入選日本官辦「新文展」和「紀元二千六百年奉祝展」,為台灣人爭得無比的榮耀。

  這些畫至今仍保存在三峽的李梅樹紀念館。父親生前不必賣畫為生,老畫家的三公子李景文說現在更不能賣父親的畫。「《紅衣》只有一幅,如果賣掉了,就永遠買不回來,紀念館堣痐F任何一幅父親的代表作,都會令參觀的來賓失望,更對不起辛辛苦苦把畫留下來的父親。」

  作畫時的李梅樹是個不能親近的父親,畫畫不是為了金錢,而是對於藝術無止境的追求。李家三兄弟常常看到父親一次又一次修改、塗毀作品,老畫家覺得自己的畫像習作,是正在創造中的作品,怎能輕率地對外販賣。

  他的畫只送親朋好友,這位平時沉默嚴厲的父親,連畫具都不讓兒女隨便碰觸,但每一位即將出嫁的女兒,都會成為他畫中的模特兒,永遠留住青春,留駐畫布,留在父親的記憶中。

  每位新嫁娘都會得到父親的一幅《玫瑰花》作為嫁妝,玫瑰花就是春仔花,以台語發音象徵年年有餘,國語則象徵富貴,這是來自畫家父親最溫柔深情的祝福。

  四十六歲以後的李梅樹,生命軌跡轉了一個大彎,在地方父老的力邀下,老畫家接下三峽清水祖師廟的重建工作。從此,他將下半生的精力都灌注在這座夢中的「東方藝術殿堂」。

  往後的三十六年,李梅樹投注了所有的時間和金錢在祖師廟,他找來全台各地的高手,從石刻到木雕,齊聚一堂,讓大家大顯身手,他的完美要求,也曾造成衝突,但深厚的西方美學素養加上豐富的東方藝術內涵,連大師也折服,一群人一代傳一代都留在三峽祖師廟堜擖\夫。

  小時候我最喜歡去祖師廟拜拜,繞過旁邊的大容戲院 ,可以從窗縫窺看那群師傅的工作情形。屋裡總是一片黑暗,為了集中焦距,只有正在雕刻的石柱上端,會懸掛一盞小小的燈泡,從早到晚,隱隱約約傳來此起彼落的敲鑿聲,只聞其聲不見其人,如果突然有位師傅站起來,我們一群小朋友就像見到鬼一樣,嚇得吱吱亂叫,然後做鳥獸散。

  李梅樹常常對自己的孩子說:「在台灣學藝術會餓死。」像他自己這麼發憤努力,也不過如此!所以老畫家的三子五女,沒有一個人繼承衣缽。

  「錢在別人的口袋裡。」老畫家在建廟的過程中,飽受困擾,但他仍創作不斷,也因為參與建廟工作,讓他的畫風更貼近鄉土。他自述:「因為童年一直生活在淳樸的鄉野,所以對故鄉有一份深厚無比的感情,尤其是主持三峽祖師廟三十多年來的重建工作,對我國民間藝術更加有了進一步深切了解,從而對環境的一切,產生了微妙深刻的感情……」

  當時大病癒後的老畫家彷彿變了一個人,景文開玩笑說大概是父親的血液裡混進了不同人的血,他才敢跟現在這位老人家坐在一起吃飯。老畫家休養了一段時間,還是很想做畫,雖然搬到板橋,卻常常想念三峽,尤其是從老家屋頂望出去的三峽拱橋,總是日日夜夜牽絆著他。

  遇到假日,孩子們就開車載老畫家回三峽,凌晨時分,背著顏料箱、畫布或素描紙,陪在父親身旁,看他畫畫。老畫家習慣先用相機拍照,留下瞬間的紀錄,然後回家慢慢畫,看著照片,將光的變化透過畫筆,留在畫布上,把等待那一剎那的光影,畫成永恆的記憶。

  那一年老畫家完成兩幅清晨的三峽拱橋,剛好Mr. Robert Moor跟另一位老闆Mr. George Korzenwski,分別再度來台,老畫家得知之後,邀請兩位老闆來家中吃飯,並當面向他們致謝。老畫家不願隨便接受別人的幫忙,所以各自送他們一幅畫。Robert挑了一幅三峽拱橋帶回美國,臨行還特別與老畫家合影留念。

  被留在台灣的《三峽春曉》幾乎已經變成李梅樹或三峽鎮的象徵圖騰,甚至三峽國小的傑出校友模範,也是用這幅畫的複製品當作獎狀;但在台灣幾乎沒有人見過被Robert帶回去的那幅三峽拱橋,兩幅畫構圖相同,Robert的那幅是清晨四點多的感覺,而《三峽春曉》已是五點多,陽光更為燦爛。

  Robert保存那幅畫至今二十六年,他得了帕金森症,並打算移居哥斯大黎加,決定要把那幅畫送還給李景光,今年八月李景光親自跑了一趟美國,將那幅被Robert命名為《Life》的畫護送回台灣。

  Robert之前寫了一封信給景光,他說:「我們全家人都非常喜歡這幅畫,乍看之下,畫面中的寧靜與安詳,呈現一種完美的和諧,但是它又充滿著力量、希望與喜樂。

  我感覺它就像生命,日出的一剎那多麼地甜蜜安詳,令人珍愛,又像希望一樣活躍充沛,幾乎涵蓋了所有的感覺,我們要去體會、去享受,最後就會了解靈魂就像日昇,永遠充滿著和平與安詳,所以我叫這幅畫為《生命》。」

  《生命》重回三峽的懷抱,李家兄弟原本稱這幅畫為《紫氣東來》,畫中大約凌晨四點多的三峽拱橋,寧靜安詳,淡淡的紫霧,輕輕柔柔地籠罩在四周,美得令人不敢大聲喘息,深怕驚醒猶在睡夢中的一灣山水;而老畫家筆下樂天知命、溫良淳樸、勤儉的村婦,正準備起身,來到清澈見底的溪畔為家人洗衣……

  這些年來我有些怯於書寫自己的故鄉,因為三峽已經逐漸失去她昔日的風采與面貌,記憶中那個古老沉靜,有點與世隔離的美麗小鎮,彷彿離我愈來愈遠。

  那座美麗的拱橋已經默默被踩踏了七十年,沿著橋肚的自來水管還被漆成奇醜無比的深藍色,老畫家如果看到這幅毫無美學素養的景觀,不知道會不會哭泣?

  我總是這樣痛苦地回望那條母親的河,河水悠悠,堤岸默默,原來橋梁永遠都在犧牲,永遠都在溝通,永遠都在奉獻。

  遙想老畫家站在畫室窗口一筆一筆地畫出他摯愛的家鄉;溪畔那些不畏風寒水冷的洗衣婦;祖師廟前一代一代嬉鬧玩耍的小孩,一石一柱,嘔心瀝血至今仍未完工的祖師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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