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國寶 李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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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土畫作登故宮 李梅樹早遠見
畫風融合東西方,一生致力於藝術,
尤其是三峽祖師爺,更因其對創作的堅持與嚴格要求,迄今仍未完工。
陳乃菁|新台灣周刊/文化視窗∣2001年5月16日(第268期)
  畫裡,氣質沉靜的婦人腰背挺直地靠坐於桌旁,一頭黑髮俐落地攏束於耳後,高聳微揚的鼻樑與唇角堅毅分明的線條,透露著婦人才華洋溢、精明幹練的性格......,婦人身後,則是數尊由自己一針一線縫製而成的精緻人偶。此幅充分刻畫人物個性與生活工作的傳記式作品,是本土畫家李梅樹為其擅於手工的長女麗霞所畫。畫外,現今已八十多歲的李麗霞身形佝僂地在輪椅上,靜靜看著畫中當年秀麗年輕的自己,時光之流轉令人不勝唏噓。

  因為立志忠實地建構紀錄台灣土地人情之美,對李梅樹來說,最務實且最能賦予畫作意義的做法,就是畫自己家人,因此不同時空的自己在畫裡畫外相互對望的奇妙畫面,在「台展少年」李梅樹的畫作展場中,經常上演。

◆來自鄉野 揮舞彩筆動力

  出生於西元一九○二年的李梅樹,因為對於藝術充分的熱愛,加上所繪作品多是有血有肉、賦予情感的家人及鄉土,因此極少會將自己的畫作當商品般拍賣。他曾對兒女說過,自己的畫將來是要進入國家最高藝術殿堂中,讓所有人都能夠看見......。終於,這樣一句有遠見的話,於今年五月,在故宮博物院所舉辦的「李梅樹百年紀念特展」中實踐,而這也是第一次,故宮出資為台灣本土畫家舉辦展覽並出版專輯畫冊。「國立故宮博物院要在這塊土地生根成長,首先要親近斯土斯民。」杜正勝擔任故宮博物院院長後所言的一句話,就從李梅樹所繪的鄉土與親人圖像開始,讓原本幾乎只展出中國古代文物的故宮,逐漸灌注入本土藝術親切的生命。

  從野台戲人物到三峽美景,李梅樹的畫作寫實地表達著他與故鄉間,不可劃分的濃厚情感。於一九八二年,李梅樹在他的油畫自序中寫到:「因為童年一直生活在純樸的鄉野......村民們樂天知命、溫良純樸、勤儉刻苦的天性,一直推動著我揮舞彩筆,把自己所衷心喜愛的一切事物,展現在畫面上。」

  李梅樹的作品融合了東西方不同的畫風,其中他的風景宗法印象派,人物畫則顯現深厚的寫實作風;他更勇於挑戰許多禁忌與批評,透過用毛片玻璃拍攝的人物照片研究繪畫,並無視於當年留日時藝術界所掀起的的野獸派風潮,秉持一貫的自信與執著,堅持肯定自己所喜好的寫實風格。

  然而,除了追求對台灣鄉土美麗圖像的創作外,李梅樹並非只是關起門自我創作的藝術家,從李梅樹所繪的多數人物神情中,不難看出他對於社會政治事務之關切與憂心;李梅樹一幅取名【郊遊】的畫作發表時,正是二二八事件發生前後,而原本應該是相當愉悅的郊遊活動,畫中人物的表情卻相當恐懼苦悶,似乎正被迫離開家園,與標題正呈現相當反諷的對比。這位身歷台灣族群衝突與社會動盪的本土畫家,時常將自我心理投射於畫作中,足以見得李梅樹憂國憂民的思想與精神。

◆集藝術教育政治於一身

  李梅樹不但是一個藝術家、教育家,更是一位積極參與多項地方事務的政治家,其中三峽祖師廟的重建工作,可以說是結合了他多項才華的代表作品。三峽祖師廟經歷過三次重建,第一次(一八三三)毀於地震,第二次(一八九五)毀於日軍攻台烽火中。一九四七年時,因徵調赴海外參與南洋戰役的三峽子弟大多平安歸來,居民認為是得自祖師爺保佑,加上廟已年久失修,因此推請李梅樹擔起重任。

  「我希望大家來祖師廟不只是來祈福拜拜,同時也是因為這間廟真輝煌、真美麗。」受到日本寺廟文化影響極深的李梅樹,將自身對於藝術的堅持全力灌注於廟宇的修建過程中,希望將廟修建為一座兼具地方民俗特色與藝術專業的「美術館」。廟宇的雕刻與彩繪融合了東西方藝術精華,廟中的佛像,也多出自李梅樹留日時所繪的佛像圖。李梅樹曾對人說過,要盡其所能將十塊錢,發揮到一百塊錢的價值;他充分地將這樣的精神投入於建廟的心力中,對於雕刻師與畫師照顧有加,讓他們能專心建廟,並結合了林玉山、郭雪湖、陳進等人的畫稿,增添廟宇的藝術價值。

  「我阿爸以前畫畫時,絕對不准有人吵他,對模特兒要求相當嚴格,大概是這樣,他才喜歡畫兒女和家人吧......,不然有哪一個模特兒受得了他。」李梅樹自我要求極高,若對自己的畫有一絲不滿意,即使已完成百分之七、八十,仍毫不猶豫撕毀重畫。而也許就是因為李梅樹對創作的堅持與嚴格要求,三峽祖師廟至今仍尚未完工。

◆挑戰性格 猶如台灣水牛

  在兒女心目中,李梅樹是個相當嚴厲的父親,對於子女與學生的教育毫不因創作的辛苦而鬆懈。在藝術學院教書期間,他經常坐著計程車,親自到每個學生家指導批改作品;若兒女的課業一有問題,馬上奔至老師那道歉討論。

  在李梅樹的自畫像中,就透露著他耿直嚴肅、畢生堅持所愛的性格。台北師範學院美術系教授、同時也是李梅樹學生的蘇振民這樣形容:肩骨側斜、前額微傾、雖然是俯視的目光,卻有寬廣與上揚的視野,微閉的嘴唇內似乎咬著牙根......筆者似乎看到台灣水牛正準備挑起牛軛前的神態,明知將負起重擔,仍一肩擔下,這或許正顯露出其個性中特有的挑戰與堅韌性格。

  「等一下,你要是想跟我老爸講話,就站在他畫的圖前就行了。」李梅樹一幅【逗弄火雞的男孩】畫作中所繪的長子李景暘,如今已是八十多歲的長者,其樣貌表情仍與畫中調皮的男孩相似。談到父親,李景暘不禁露出驕傲的神色:「我阿爸,是一個勇敢、有遠見、有原則的藝術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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