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間國寶 李梅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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摶陶為器 用在中空
――洪仲毅的繪畫世界
李朝進|人間福報/週日藝聞|2000年4月23日
  一九六二年,國立藝專增設美術科。李梅樹主任在藝專首屆美術科畢業展專刊上說:「本科可以說是以造就並訓練美術的專門人才爲目的。」洪仲毅便在這一年進入了第一屆藝術科西畫組。台灣第一代西畫家廖繼春、楊三郎,五月畫會的彭萬堀以及有鬼才之稱的龍思良都是當時任課西畫組的教授。在李梅樹主任用心「訓練美術專門人才」及前輩畫家和現代畫家的用力「授課解惑」之下,洪仲毅在藝專學生時代打下了良好的創作基礎。

  洪仲毅畢業後回到南台灣老家路竹,加入南畫會,任教東方工專美工科,與曾培堯、莊世和、劉文三、李朝進等人創立南部現代畫會。洪仲毅脫離學院臍帶迎向現代新潮,以抽象前衛的姿態崛起於畫壇。台灣在戒嚴時期,社會環境普遍瀰漫一股表裡不一的意識形態,雙重意志雙軌行為,觀測風向起帆是當下明哲保身的不二法門。同學們均善於在傳統與現代、學校作業標準與自我創作理念之間遊走。時代的矛盾與衝突反而讓道一代身具新、舊左右開弓的好工夫。

  抽象繪畫在台北搖旗呐喊,而南部現代畫會則於邊陲點火。洪仲毅等人在南台灣引爆現代思潮,他以抽象作品攻進南美展,將複合媒材的創作觀呈現在南部現代畫會聯展會場。到了一九七〇年後,異端抽象已成趨勢主流,南部現代畫會完成階段性任務,成員紛紛引退幕後,洪仲毅也轉進現實的社會生活,把白天交給工作,晚上則仍舊專注於創作。

  一九九〇年,洪仲毅又出現在畫壇,卻見他以具象的形態來表達。早期熱中抽象晚期回歸具象,這種現象不只見於洪仲毅,也同時出現在戰後出生的台灣第一代畫家身上,是晚節不保「不能擇善固執」?或是有所醒悟「不能固執到底」?

  陳文玲在台北市立美術館典藏目錄中寫洪仲毅說:「求學期間即愛抽象、半具象及多媒材混合使用之創作,除個性所趨,也因受到文星雜誌報導的影響,喜愛追求創新。」處於封閉的環境,只從文星雜誌的單一窗口向外索探,焉能得窺全貌?因此,解嚴後洪仲毅奔走台北、紐約、巴黎等地,看清西方點火東方燎原,熱浪隨風起舞的現象。當年他也曾追求熱浪而為之奔騰。

  早就越過了知天之齢,洪仲毅不再「年輕」、「好動」、「爭強好奇」,不附庸風雅與人玩新潮。猛「回頭」,在一生打滾的鄉土找到了自我。從學院傳統、現代抽象,回歸鄉土自然,洪仲毅檢視創作歷程上種種變遷,於衝擊震盪軌跡中修正腳步,尋求再前進的路。終於淡出炫麗新奇退守自我心靈,仰賴豐碩的人生體悟,以記憶繁殖創作,揮灑出目前一系列玩味、反芻生命的作品。

  洪仲毅以現代思維理念切入現實生活周遭的具體世界,任憑當下一已意念經營畫面場景,將過濾後的生命記憶一一呈顯,流露出一片祥和、幸福、快樂、美滿。他之能以現代思考進入創作領域,運用寫實具象表現作品,歸功於歷經一段抽象的洗禮,以及他對傳統形式法則的卓越掌握能力。他的生命記憶歷經過濾,有所節制地在作品上釋放自己。

  捏陶成器,用在中空。由於形與色堆砌的繪畫藝術,雖然賞心悅目,但它只提供了一個想像的情境。存在二次元平面的繪畫,終究是一種感覺上的虛擬真實,視覺上的真實永遠存在畫筆落不著的現實世界中。洪仲毅一路走來經過時代潮流的演變,對社會虛實真假百態看在眼裡,把感受放在心裡。他認為時間可以沈澱一切,塵埃總有落定的一天,凡事須往好處著想。所以,他的繪畫就如生活的時代背景一樣,處處塑造出祥和、安定、快樂、美滿願景。

  可是,洪仲毅卻經常在畫面上撥開一道縫隙裂痕。是窺探?是揭露?洪仲毅任憑一己意念營建作品,卻不經意地流露出不信任的意識。這種不相信表相的潜在意圖,是他個人行為?或是生命過程中累積來的時代經驗投影?這正是我們探索他作品內在世界的重要關口。如果持空能夠倒流、如果虛實真假能一起攤在台面上,如果生命可以長久……,待到「明天會更好」,他跳脫出現實遁入想像世界,把不同的時空並置,虛實並列。可是這串不確定性的「如果」只是一種假設,實現「如果」的奢望與貪婪難免伴隨恐懼與不安。現實與理想無法等同已是事實,洪仲毅尋求內心的平衡點。雖然嘗試把見不到根部的花朵推向陽光,可口的果物擠到陰暗的角落,卻仍緩和不了他那莫名的疑慮。畫面上的人物仍得隱藏在光源照不到的暗處才有所動作。即使把畫面層層翻開撕裂,裸露出來的也盡是些不相干的事物。然而,種種矛盾與衝突的現狀卻在洪仲毅那高明的手段中順理成章了,表相仍然圓融和諧。

  洪仲毅在一件《濱海的世界》寫下自己的註解:「看!那一塊塊石頭,正述說著它璀璨的奮鬥史,多瑰麗!多雄偉!」歷盡風浪衝擊鏤刻下滄桑痕跡的石頭,是璀璨雄偉!躺在沙灘上享受陽光,圓融自在!然而,這種自在又何嘗不是一種認命或無奈!?當然,洪仲毅的思維必然是朝向光明美好一面的。

  洪仲毅曾經說:「讓我們用希望與快樂把人生中無數的點串連」,「人生須由自己掌舵」,管他是白是紅「生命的價值存在於人的意念之間」。「真傻,你看前方多麼遼闊與充滿希望,何必在此爭奇鬥豔」,今早不見大風,今晚不會有大雨,「多好啊!讓我們一起觀日出、看落日、談英雄、說美人……」。

  總之,洪仲毅的繪畫創作是積極於締造一個充滿希望的世界,同時也勾勒出追求新希望的代價及種種境遇與情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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